杜拉斯:爱是不死的欲望

我从未写过,只是自以为写过;我从未爱过,只是自以为爱过;我什么都未曾做过,只是在紧闭的门前等待。

——玛格丽特•杜拉斯


 一九九六年三月三日,从法国传来玛格丽特•杜拉斯去世的消息,我的眼前忽然浮现出电影《情人》中的那个镜头:那个十五岁的少女在汽车窗玻璃上印下的鲜红的一吻。她衣衫褴褛,不御严寒,有一种天涯孤客似的美。而那一吻是一种无限膨胀着的欲望、一种无法企及的欲望。那是杜拉斯对爱所作的最完美的诠释之一:爱,的确是最难的事。只是再难,也没有人可以避而不往。爱,是不死的欲望。


一九一四年,杜拉斯生于法属印度支那殖民地。“这个国家没有季节,我们生活在它唯一的季节;我们生活在地球上长长的热带地区,没有春天,没有四季更新。”在极度贫困中,她度过了无父的童年。歇斯底里的母亲,粗暴而不安分的哥哥,掺杂着仇恨的爱,麻木而善良的本地人,横穿飞鸟平原的湄公河,餐桌上的稻米香,组成了杜拉斯少女时代忧伤的回忆。哪个法兰西少女有过这样奇异的生活呢?


十八岁的时候,杜拉斯回到法国,就读于巴黎大学,先后获得法学学士和政治学学士学位。毕业后她任职于殖民部。第二次世界大战期间,她积极投身抵抗运动,周旋于敌、伪、友之间,与陷落的城市一起呼吸,与死亡一次次地擦肩而过。战后杜拉斯一度加入法国共产党,后来对政治感到厌倦,退出了党派的倾轧。


一九四三年,杜拉斯发表第一部小说《厚颜无耻之辈》,反响平平。七年之后,《抵挡太平洋的堤岸》却使她一举成名。这部小说以印度支那为背景,描写了母亲、儿子和女儿清贫、困顿、尴尬的生存状态。自传的色彩使小说笼罩在荡气回肠的深情中。在苦难与温馨之间,她的叙述产生了罕见的张力。殖民地是个异质的世界,“到处都有孩子死于贫苦, 他们死的时候,头发里满是虱子,于是孩子一断气,父亲便说,大家都知道,虱子会离开死孩子,要立即把孩子埋掉,否则,虱子会遍地都是,做母亲的则说让我再看孩子一眼,父亲又说,万一虱子跑到茅屋里可怎么办?他抱起孩子,把身体还温热的孩子埋进屋下的泥土里。”过去谁用这样残酷的语气写过“爱”?地球上有太多的孩子,田野里有太多的花朵,大河里有太多的水花,而人类的不幸正缘于太多的爱。


二十世纪五、六十年代,是法国新小说的鼎盛时代。杜拉斯作为新小说作家群中最引人注目的新星,不断抛出惊人之作:《树林中的日日夜夜》、《塔基尼亚的小马》、《副领事》、《琴声如诉》、《悠悠此情》、《夏夜十点半》……可以说,她的作品每篇都有新的突破。一九五八年,她开始涉足电影界,以《广岛之恋》轰动世界影坛。此后,《长离别》、《印度之歌》、《卡车》、《她说毁灭》等一系列具有强烈的杜拉斯风格的电影,奠定了她在法国电影界“新浪潮”派的大师地位。


杜拉斯是一位奇特的作家。“只有疯子才去进行完整的写作。”她傲视法国古往今来的艺术大师们,自己想怎么写就怎么写。精美的法语被她分解成简单而琐碎的单句,从而失去了描绘的功能。她的作品里没有过去、现在和未来的区别,而用平淡无奇的题材,用蒙太奇的切割,用情和景的对话,挖掘爱、疯狂、死亡、战争等形而上的主题。读她的作品就象嚼一颗青橄榄:初读时生涩酸苦,硬着头皮读下去,渐入佳境,则回味无穷。杜拉斯为自己的作品创造了一种文体,独一无二的文体,她就是这种文体的化身,她为自己出色地归纳出一个三段式:“我用这种文体写我的书。这种文体就是我。所以我就是我的书。”


“痛苦的爱情”是杜拉斯小说中不断重复的主题。这个主题发展到顶峰便是一九八四年获得龚古尔文学奖的《情人》。七十岁的杜拉斯将眸子投向半个多世纪以前,掬起记忆尽头最清澈的一捧水。小说的主线是贫困的法国少女“我”与一名富有的中国青年之间奇异的恋情。小说中的“我”,时而是个已入暮年的老妪,面对着镜中那刻满岁月沟痕的面孔,追寻着往日的踪迹;时而是个风韵犹存的妇人,出入沙龙,结交名流,对身边发生的战争、灾难、饥荒、寒冷、抵抗、投敌等应接不暇;时而是个风华正茂的少女,以童妓的打扮在街上招摇,而眼中又充满了对某种东西的希冀和渴求。在时代的犬牙交错中,一个女人的故事获得了隧道般的历史纵深感。这种写法超越了普鲁斯特的《追忆似水年华》,令文学界耳目一新。


爱是痛苦的,爱不是幸福。在对爱的迷恋、质疑、向往、追忆中,杜拉斯本人完成了对两个时代的回归。最遥远的是印度支那时代。“我总是忧郁的。在我幼时的照片中我就看到这种忧郁了。”那时,她是一个不能理解、不能接受、也不能付出的,象初生的婴儿一样懵懂无知的少女,她爱上了温文尔雅的中国青年。她爱他,却宁愿他不爱她,“事情只取决于她一人。”他说他是单身,为了她才痛苦地一个人生活。她说她也是,一个人。她是一座未喷发的火山,内里的岩浆已经沸腾。他们作爱的时候就象“大海,没有形状,无与伦比。”这是一场无望的恋爱。一年后,他们分别了,她在船上,他在岸上。他挥手,她落泪。这是心灵的创伤。但创伤对杜拉斯来说是件好事,她因此对任何咬啮更为敏感。更近一些的则是占领时代。夜色沉沉,云雾笼罩,关押在集中营里的犯人,替德国人卖命的法奸。在失去光芒的巴黎,爱情沉了下去。她的丈夫象一具真正的骷骨被放在担架上抬走,这就是爱的痛苦;情人在夜夜笙歌的沙龙里优雅地拿着一杯葡萄酒,这也是爱的痛苦。为什么爱情总是与被叛联系在一起?那种痛苦令人作呕。而背叛与忠诚,“都是同样的怜悯,同样的呼喊,同样的缺乏判断。”这不是混淆美丑善恶,而是对存在主义、对个人有选择的自由的价值观的超越。战争四处扩张、渗透、抢劫,无孔不入,深入人的躯体,人的灵魂。面对战争,爱是无能为力的。杜拉斯象一只孤独的母狼,在旷野里舔着她那两个时代重叠的伤口。


爱之于杜拉斯,不是肌肤之亲,不是一蔬一饭,而是一种不死的欲望,一种甜蜜的创伤,一种疲惫的梦想。六十年代席卷西欧的红色风暴退潮后,与她的同代知识分子一样,杜拉斯经历了一段幻灭的精神之旅。无数的情人在她身边来来去去,她疯狂地吸烟,酗酒,写作。一个思想崩溃、感情匮乏、物质丰欲的时代来临了,她只有沉缅在对爱、对痛苦的回忆中,象一艘夜行的航船,航行在深渊的边缘。杜拉斯很象张爱玲。然而张爱玲晚年才思衰退,杜拉斯晚年却思如泉涌。人们不得不感到惊奇:这位体形娇小的老太太,满脸皱纹,戴着眼镜,身上裹着柔和的衣服,体质十分脆弱,说话声音嘶哑,却带着不容置疑的语气。她怎能在奥斯威辛集中营落雪的大门前写出帕斯卡尔的思想呢?她怎能在西贡阴雨连绵的街道上写出斯汤达尔的故事呢?九十年代以来,她多次昏迷、瘫痪或突发脑栓塞,却都能奇迹般地死里逃生,出院时往往还带着一本刚刚完成的新作。直到一九九六年三月三日,杜拉斯才很不情愿地挥别爱恨交加的世界,这一次,喜欢回忆的她终于成为他人回忆的素材。


我想起了丁尼生的诗句:“老人必须死去/否则世界将腐朽/今天有人来有人去/而我将不朽”若干个世纪以后,无数作家的墓碑已经倒塌,无数的书籍已经被忘记,人们回忆起杜拉斯的时候,也许会问:杜拉斯究竟是谁?那么,最好的回答是:她首先是一种散文,表达了对夜色、忧患、寂静和尚未言明的内容。其次她是一种使人厌烦的、遥远的、出神入化的音乐,它可以毁坏也能美化,既可以揭示也能象探戈一样回旋。


曲终人散。杜拉斯身后的世界,没有痛苦,也没有爱。她早就看透了不朽:“具体细节上的不朽是不存在的,它只存在于抽象的原则之中。让某些人去隐匿这种不朽的存在吧,只要他们不知他们束手无策;同样,让另一些人去展示他们身上的不朽吧,只要他们不觉得他们对此无能为力。”这段在《情人》中写小哥哥之死的话,其实也可以看作杜拉斯对自己的死的一种诠释:“一旦发现生命是不朽之时,不朽就具有了生命力。不朽不是时间长短的问题,也不是死与不死的问题,而是另外一些不为人知的东西。既然它参与了精神和虚无的追求,所以,说它无始无终和说它与精神共存亡都是错误的。看看沙漠中那死亡的沙砾和孩子们的尸体,不朽并没有超越它们,它停下来,从那儿绕了过去。”


读着这段话时,我突然又想起了那个十五岁的象女王一样孤独的法兰西少女,以及她在中国情人的黑色轿车的玻璃上印下的一吻。就那一吻,足以不朽;就那一吻,足以让我们相信在这个世界上还有爱可以凭借。

我觉得自己的嘴唇冰凉冰凉的。


《情人》法中对照节选

Un jour, j’étais âgée déjà, dans le hall d’un lieu public, un homme est venu vers moi. Il s’est fait connaître et il m’a dit: Je vous connais depuis toujours.

我已经老了。一天,在一间公共场所的大厅里,一个男人朝我走来。他做过自我介绍后说:我很早就认识你了。


Tout le monde dit que vous étiez bell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je suis venu pour vous dire que pour moi je vous trouve plus belle maintenant que lorsque vous étiez jeune.

我来这是为了告诉你,大家都说你年轻时候美丽,我却觉得现在的你比年轻时更美。


J’aimais moins votre visage de jeune femme que celui que vous avez maintenant, dévasté.

与年轻时候的你相比,我更爱你现在这会饱经沧桑的容颜。


Très vite dans ma vie il a été trop tard. A dix-huit ans il était déjà trop tard.

生命不停地流逝,瞬息之间一切就都太晚了。刚刚十八岁就已为时太晚了。


A dix-huit ans j’ai vieilli. Je ne sais pas si c’est tout le monde, je n’ai jamais demandé.

十八岁我就老了。是不是人人都如此,我从没有打听过。


Je sais que ce ne sont pas les vêtements qui font les femmes plus ou moins belles ni les soins de beauté, ni le prix des onguents, ni la rareté, le prix des atours.

我知道,女人的美丽,不在衣装,不在美容修饰,不在香脂首饰贵不贵,不在是否拥有珍品罕物。


Je n’ai jamais écrit, croyant le faire, je n’ai jamais aimé, croyant aimer, je n’ai jamais rien fait qu’attendre devant la porte fermée.

我从来没有写作,却觉得已经在写了。我从来没有爱过,却觉得已经在爱了,我除了在关闭的门前等待以外,什么都没有做过。


Il pleure souvent parce qu’il ne trouve pas la force d’aimer au-delà de la peur.

他经常哭泣,因为他没有勇气突破自己的恐惧来爱。


Cet amour insensé que je lui porte reste pour moi un insondable mystère. Je ne sais pas pourquoi je l’aimais à ce point-là de vouloir mourir de sa mort. J’étais separée de lui depuis dix ans quand c’est arrivé et je ne pensais que rarement à lui. Je l’aimais, semblait-il, pour toujours et rien de nouveau ne pouvait arriver à cet amour. J’avais oublié la mort.

我对他产生的这种荒诞的爱情,对我来说至今仍是一种莫名的奥秘。我不明白为什么会对他这样倾心,以至想为他而死。我跟他已经分别十年,当这事到来的时候,这期间我很少想到他。我似乎一直爱着他,没有什么因素能干扰这种爱情。因而我忘却了死亡。


Il lui avait dit que c’etait comme avant, qu’il l’aimait encore, qu’il ne pourrait jamais cesser de l’aimer, qu’il l’aimerait jusqu’a sa mort.

他说他和过去一样,他仍然爱她,他不能停止爱她。他爱她,至死不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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