阿贝拉和爱洛漪丝

皮埃尔·阿贝拉与爱洛漪丝的故事,常被称作法国版“罗密欧与朱丽叶”。但和文学中的少年恋情不同,这段关系发生在中世纪巴黎的知识世界里:一位几乎站在时代思想顶端的哲学家,爱上了自己的年轻学生;一场隐秘却炽烈的爱情,很快因为怀孕、秘密婚姻、家族报复与宗教压力而变成悲剧。它之所以在 900 年后仍被不断重述,不只是因为情节足够剧烈,更因为他们留下的书信,使这段爱情拥有了罕见的思想深度。

阿贝拉与爱洛漪丝:巴黎的禁忌之恋

皮埃尔·阿贝拉生于 1079 年,是 12 世纪法国最重要的哲学家之一,也常被视作中世纪思想转向文艺复兴人文精神的先驱。1118 年前后,他在巴黎圣母院下属的教会学校任职,并在那里与自己的学生爱洛漪丝相识相恋。当时阿贝拉已接近四十岁,而爱洛漪丝只有十八岁。

阿贝拉以辅导课程为名接近她,很快两人便发展出热烈而公开危险的爱情。爱洛漪丝怀孕后,阿贝拉害怕事情败露,带她逃往乡下,在那里她生下了一个男婴。为平息风波,他决定与她结婚,但又不愿公开,因为公开婚姻会严重影响自己的教会事业。爱洛漪丝出于深爱,接受了这种秘密婚姻的安排。

这件事最终还是激怒了爱洛漪丝的叔叔。作为巴黎圣母院的大教士,他不能接受阿贝拉诱惑自己的侄女,更不能接受他在婚姻问题上的暧昧与退缩。于是,一场残酷的报复发生了:阿贝拉在熟睡中遭人袭击并被阉割。这个打击既是肉体上的,也是彻底改变命运的精神重创。

1119 年后,阿贝拉不得不出家成为僧侣,爱洛漪丝也按照他的安排进入修道院成为修女。至此,他们的人生仿佛被宗教秩序重新封存,而爱情被迫转入沉默。

《我的灾难人生》与那七封信

大约在 1130 年,阿贝拉写下了一封极长的信,题为《我的灾难人生》。这封信原本是写给朋友的,却几乎是一篇完整自传。他在信中回顾了自己的思想生涯、遭遇的迫害,也回忆了与爱洛漪丝的爱情。其中最著名的一段,正是他对两人热恋时期的描述:假装学习,实则把时间都用来谈情说爱;谈论爱情多过谈论课本,接吻多过学习,双手更多抚摸彼此而不是书页。

爱洛漪丝后来读到了这封信的抄本,沉寂多年的记忆被重新唤起,于是提笔写信给阿贝拉。她在回信中的表达,直到今天读来仍然令人震动。她明确告诉阿贝拉,自己真正想要的从来不是婚姻、财产或名分,而只是他本人。她甚至说,若必须在王后的身份与阿贝拉的情妇之间做选择,她宁愿后者。这种赤裸、直接、不加掩饰的语言,在中世纪欧洲女性文本中极为罕见。

收到信后,阿贝拉回信,两人前后共留下七封著名书信。这些信并不只是个人情书,更是关于爱情、婚姻、欲望、宗教与灵魂秩序的一场持续对话。它们后来被不断传抄、阅读、出版,近九百年来始终没有失去吸引力,也使爱洛漪丝成为欧洲文学与思想史中最鲜明的女性声音之一。

为什么爱洛漪丝比“悲恋”更重要

许多人记住这段故事,是因为阿贝拉被阉割、两人被迫分开、最后死后合葬,情节本身已经足够传奇。但真正让它超越一般爱情悲剧的,是爱洛漪丝的书写。她并没有把自己塑造成传统意义上顺从、纯洁、忍耐的女性形象。相反,她反复诚实地表达欲望、依恋、嫉妒与对婚姻制度的怀疑。即便在成为修女之后,她仍然没有放弃对过去爱情的命名权。

也正因为如此,后世读者常常发现,这段故事最现代的部分未必在阿贝拉,而在爱洛漪丝。她以一种极早熟的方式提出了一个今天仍不过时的问题:一个女性究竟能否把自己对爱情和自由的理解,放在制度与道德要求之前?

18 世纪英国诗人亚历山大·蒲柏读到这些书信后,写下书信体长诗《爱洛漪丝致阿贝拉》,模仿她的口吻去想象一个女人在“对上帝的爱”和“对爱人的爱”之间如何撕裂自己。这首诗进一步扩大了阿贝拉与爱洛漪丝故事在欧洲文学中的影响,也让爱洛漪丝成为一类经典女性形象:虔敬而不冷漠,受苦却不沉默,深知规则却拒绝完全服从规则。

拉雪兹神父公墓里的合葬墓

拉雪兹神父公墓中的阿贝拉和爱洛漪丝墓

阿贝拉死于 1142 年,爱洛漪丝死于 1164 年。生前,两人最终都把余生奉献给修道生活,再没有真正重返世俗爱情。但死后,这对恋人终于以另一种方式团聚。如今他们的合葬墓保存在巴黎的拉雪兹神父公墓中,依旧是游客和文学爱好者经常驻足的地点。

在拉雪兹神父公墓这样一处聚集了无数作家、艺术家、革命者与传奇人物的地方,阿贝拉和爱洛漪丝的墓仍然拥有一种非常独特的气氛。它既不是单纯的爱情纪念,也不仅仅属于宗教史,而更像一座将中世纪思想、性别、欲望与文字记忆共同封存起来的纪念碑。

如果说罗密欧与朱丽叶更接近文学塑造出来的青春之爱,那么阿贝拉与爱洛漪丝则更像一场真实历史中的思想与肉身的双重悲剧。也正因为如此,他们的故事在九百年后仍然没有真正过去。它提醒人们:最深刻的爱情,常常并不止于相爱本身,而在于它如何改变了一个人说话、思考和理解自己的方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