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走进卢浮宫,你会发现大量以女性为主题的画作——维纳斯、圣母、贵妇、神话女神……然而,这些画作的作者,几乎清一色是男性。艺术史,在很长时间里,就是一部将女性排除在创作者之外的历史。
但女性从未停止抗争。从中世纪行会的封闭,到文艺复兴的零星突破,再到19世纪末女性终于被正式接纳进入美术学院——这是一段跨越六百年的解放史。
中世纪:行会的高墙
在中世纪的欧洲,绘画和雕塑是由行会(guild)管理的手工艺职业。行会对会员资格有严格规定,女性几乎完全被排除在外。只有极少数例外:修道院里的修女,可以在宗教院墙内从事手稿插图和装饰艺术;或者画家的遗孀,有时被允许继续亡夫的作坊,仅此而已。
女性没有资格接受正式的艺术训练,没有资格加入行会,也就没有资格承接公共委托项目。艺术,作为一种职业,对她们的大门几乎是紧闭的。
文艺复兴:零星的曙光
文艺复兴时期,出现了极少数突破禁区的女性艺术家,她们几乎都有一个共同点:出身于艺术家庭,父亲是画家。

《尤迪割下霍洛费讷的头》,阿特米希娅·简提列斯基
阿特米希娅·简提列斯基(Artemisia Gentileschi,1593-1652)是其中最著名的一位。她的父亲是罗马著名的巴洛克画家,她从十二岁起就在父亲画室里学画,展现出非凡才华。尽管她后来遭受了强暴、法庭酷刑和社会羞辱,却将这一切的悲愤转化为艺术力量,成为那个时代最具颠覆性的女性画家。

《拉维尼亚·丰塔纳自画像》
拉维尼亚·丰塔纳(Lavinia Fontana,1552-1614)同样出身于画家之家,是意大利博洛尼亚人,被认为是欧洲历史上第一位以职业画家身份获得公共委托并靠画画养家糊口的女性。她一生创作了大量肖像画和宗教题材作品,并为梵蒂冈创作过大型祭坛画——这对一位女性而言,在当时是极为罕见的成就。

《伊丽莎白王后》,索福尼斯巴·安圭索拉
索福尼斯巴·安圭索拉(Sofonisba Anguissola,约1532-1625)来自意大利克雷莫纳的贵族家庭,父亲特意送她去学习绘画。她后来成为西班牙国王菲利普二世宫廷的画家,为王室成员绘制肖像,受到米开朗基罗的赏识,并与他保持通信往来。她活到了九十多岁,是文艺复兴时期最长寿的女画家之一。
路易十四时代:学院的门缝
1648年,路易十四在巴黎创立了法兰西皇家绘画与雕塑学院(Académie royale de peinture et de sculpture)。学院是当时艺术家获得官方认可、承接重要委托的核心机构。
学院成立之初,勉强接纳了极少数女性会员——主要是出于政治考量,或因为某位女性的才华实在无法被忽视。然而,女性会员人数被严格限制,且她们无法参加学院的核心课程:人体写生课。在当时,人体写生是艺术训练的基础,没有这一训练,女性就永远无法掌握历史画(history painting)这一被认为是最高等级的艺术形式。

《博伊恩男爵》,罗莎尔巴·卡列拉
罗莎尔巴·卡列拉(Rosalba Carriera,1673-1757)是威尼斯画家,以粉彩肖像画闻名欧洲,曾被法国皇家学院接纳为会员。她的粉彩技法影响了整整一代法国画家,也开创了洛可可风格肖像的新传统。然而,她晚年双目失明,在孤独中度过了最后的岁月。
大革命前后:最接近巅峰的女画家

《伊丽莎白·维杰·勒布伦与女儿》自画像
伊丽莎白·维杰·勒布伦(Élisabeth Vigée Le Brun,1755-1842)是法国大革命前后最成功的女性画家。她成为王后玛丽·安托瓦内特的御用画家,一生创作了超过八百幅作品,被选为法兰西皇家学院院士,并在流亡欧洲期间受到各国皇室的热烈欢迎。她是那个时代女性画家所能企及的最高位置。

《安杰莉卡·考夫曼自画像》
安杰莉卡·考夫曼(Angelica Kauffman,1741-1807)是瑞士裔画家,曾是英国皇家艺术学院的创始会员之一——在三十六位创始人中,她是仅有的两位女性之一。她以新古典主义风格的历史画和肖像画著称,是那个时代罕见的能够在"历史画"这一最高艺术形式上与男性平起平坐的女性画家。
19世纪:突破的前夜

《马市》,罗莎·博纳尔
罗莎·博纳尔(Rosa Bonheur,1822-1899)是19世纪法国最著名的动物画家之一。她的大幅作品《马市》(The Horse Fair,1853)在巴黎沙龙引发轰动,后来被英国维多利亚女王收藏。博纳尔是一个极具个性的人:她拒绝婚姻,终身与女伴侣生活,为了方便写生和进入屠宰场观察动物,她申请官方许可、穿着男装出行。1865年,她成为第一位获得法国荣誉军团勋章的女性艺术家。
19世纪下半叶,随着印象派的兴起,女性艺术家开始获得更多空间——尽管仍然有限。贝尔特·莫里索(Berthe Morisot,1841-1895)是印象派的核心成员之一,也是第一届印象派展览的参展艺术家之一。然而,女性在印象派圈子里的处境仍然受限:她们无法像男性同行那样自由地在咖啡馆、街头、乡村写生,而只能在室内和私人花园中创作。莫里索的作品因此呈现出一种独特的亲密感和私密性,这本身也成为一种女性视角的表达。

《成熟年龄》,卡蜜尔·克洛岱尔
卡蜜尔·克洛岱尔(Camille Claudel,1864-1943)的故事是那个时代女性处境的缩影。作为罗丹的学生、助手和情人,她拥有无可置疑的雕塑天才,却在十几年间大量的心血被淹没在罗丹的名字之下。她自立门户后,既无法获得足够的委托,又在精神上承受着难以愈合的创伤,最终被家人送进精神病院,在那里度过了生命最后的三十年。
1897与1900:两个历史性的年份
1897年,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École des Beaux-Arts)终于开始接收女性学生。这是一个迟到了近两个半世纪的决定——学院成立于1648年。
1900年,法国正式废除了所有禁止女性参加官方艺术竞赛和展览的歧视性规定。这一年,也是巴黎世博会举办的年份——一个象征现代性与进步的时刻。

《窗边裸女》,潘玉良
在这个历史节点上,来自中国的潘玉良(1899-1977)在1921年考入里昂国立美术学校,后转入巴黎国立高等美术学院,成为该校历史上第一位中国女学生。她的裸体画在国内曾引发争议和攻击,却在法国获得认可,并多次参加巴黎秋季沙龙。她最终选择留在巴黎,在那里度过了后半生,用画笔架起了东西方女性艺术的桥梁。
迟来的正名
艺术史的书写本身,也是一部充满偏见的历史。许多女性艺术家的作品曾被错误地归入她们的父亲、丈夫或男性同行名下;她们的名字从目录中消失,她们的作品散落在私人收藏和偏远博物馆的库房里。
从上世纪七十年代开始,随着女性主义艺术史研究的兴起,这些被遗忘的名字才开始被一一重新发现。阿特米希娅、卡蜜尔·克洛岱尔、维杰·勒布伦——她们的名声在身后几个世纪才得到真正的恢复。
卢浮宫里仍然遍布女性形象,作者栏里仍然几乎清一色是男性的名字。但改变已经在发生。那些曾经被排除在艺术史之外的女性,正在一个个重新走回她们本应占据的位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