封面图片：1890年的圣奥古斯丁教堂，现位于巴黎8区，Boulevard Haussmann和Boulevard Malesherbes交界处。
巴黎最繁华的第8区中心地带座落着一座雄伟的圣奥古斯丁教堂，说起圣奥古斯丁，不由得联想起西欧从中世纪起就发展起来的“自我批评”渊源，其代表人物有两位——就是这个教堂主保圣人奥古斯丁和法国启蒙思想家卢梭。这两位各自写了一部自己批评自己生平的著作——《忏悔录》。
奥古斯丁
罗马帝国末期，奥古斯丁出生于北非现在隶属于阿尔及利亚的塔加斯特。他的母亲是一位基督教徒，奥古斯丁自幼即受其熏陶，但成年后由于探索恶的来源问题，因而版依摩尼教。383年他来到罗马，其后定居米兰，受该城基督教主安布罗西乌斯的影响，正式脱离摩尼教，一度醉心于新柏拉图派的著作，在思想上已逐渐和基督教接近。经过激烈的思想斗争，奥古斯丁于386年秋终于决定信奉基督教，387年接受洗礼成为基督徒。不久他回到非洲传教，391年在希波(现阿尔及利亚彭城)晋升为神父，395年任主教，5年后病逝于该城。后被天主教会封为“圣者”。奥古斯丁是早期基督教重要的代表人物，著述甚多，其中最著名的就是《忏悔录》。
卢梭
作为启蒙思想家和法国18世纪最重要的传记作家卢梭生在日内瓦，是个钟表匠的儿子。他刚出生母亲就去世，父亲生性浮躁，反复无常，没有给他多少教育，只是有时陪他一道读些传奇故事，这使卢梭形成了敏感和富有想象力的性格。卢梭在年仅16岁时便开始了流浪生活，他先后当过公证人、雕刻学徒、伙计、随从，也进过宗教学校，他受到过种种欺凌、虐待和歧视；不久认识华伦夫人，之后他的生活才较为安定，有机会学习了音乐、历史、哲学、自然科学、数学，为他后来进入文学界奠定了基础。1742年卢梭来到巴黎，开始了他的文学生涯，这期间他结识了狄德罗等启蒙思想家，先后写了《论科学与艺术》和《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督》两篇产生了极大影响的论文。 1762年因为听说法国政府为了《爱弥尔》的出版而要逮捕他，卢梭开始了颠沛流离的逃亡生活，先后辗转于瑞士、普鲁士和英国等地。在逃亡生活期间，卢梭断断续续完成的这部《忏悔录》，其时他不但为政府和教会迫害，而且受到启蒙运动内部敌对者的激烈攻击。这部在四面受敌情况下写出的"忏悔"实则是为自己进行辩护的自传，作品充满一种逼人的悲愤。
那么这两部相隔了一千多年的《忏悔录》有什么异同呢？
奥古斯丁的人性本恶
忏悔这一表示向神悔过、请求宽恕的宗教术语，在文学中又成为剖析自我生活中不为人知的行动和思想的自传。第一部著名的忏悔自传文学作品是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作品记述了奥古斯丁从少年时代的罪过和青年时代的放荡到版依基督教及精神最终战胜肉体的痛苦历程。
《忏悔录》是在《圣经》的精神指引下写成的，它源于拉丁文Confessiones，原意为“认罪"，在基督教文献中，又转意为承认神的伟大，歌颂神的恩降。在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中，它包括了这两层含义：一是承认了在童年、少年和青年时代犯下无数罪过和错误；二是叙述自己一生蒙受天主的恩降，发出对天主的颂歌。
《忏悔录》中充满自我罪恶意识，奥古斯丁认为自己在襁褓之中就犯下了种种罪恶，在他的《忏悔录》中有这样的陈述：婴儿的纯洁不过是肢体的稚弱，而不是本心的无辜。我见过也体验到孩子的妒嫉；还不会说话，就面若死灰，眼光狠狠盯着一同吃奶的孩子不让一个极端需要生命粮食的兄弟靠近丰满的乳源，这是无罪的吗?
他的这一观点同《圣经》是相同的。《旧约》中有这样的诗句，我是在罪孽里生的，在我母亲怀胎的时候就有了罪。表明同样观点的还有《新约》中一则著名的故事：一个妇人行淫时被捉住了，按照摩西制定的律法，她该被用石头砸死，耶稣却对那些要处死她的人说“你们中间谁是没有罪的，谁就可以先拿石头打她”人们听见这话，就从老到少一个一个都出去了。奥古斯丁把犹太——基督教的这类说法发展成基督教著名的四大神话之一“原罪”说：指人类始祖亚当和夏娃在伊甸园偷吃了上帝禁吃的智慧之果而犯下的罪，传给后世子孙成为一切罪恶和灾祸的根源，人一生下来就是有罪的。证明人性的罪恶，进而通过悔罪来证明天主的光荣和伟大，这是奥古斯丁写作的动机。在《忏悔录》开卷不久，奥古斯丁就忏悔了他在16岁时犯下的一大罪过。一次他同伙伴们一起偷了邻居的梨，仅尝了几只便把余下的拿去喂猪。对我们常人来说或许这只是小事一桩，而奥古斯丁却觉得自己“恶贯满盈”“因为我所偷的东西，我自己原是有的，而且更多更好，我也不想享受所偷的东西，不过是为了欣赏偷窃与罪恶气”。这就证明：我爱堕落，我爱我的缺点，不是爱缺点的根源，而是爱缺点的本身，不是在耻辱中追求什么，而是追求耻辱本身。
奥古斯丁所忏悔的自我罪恶涉及人生的各个方面，比如他小的时候不喜欢学习，更恨别人让他学习，他把学习看成是一种沉重的负担；他因贪玩说过许多谎，欺骗父母和老师;在学校因为名列前茅便会沾沾自喜，昕到别人的褒奖时就会感到十分快乐；他瞧不起别人，而别人超过自己时又会满怀嫉妒;他还偷过父母的东西，用来同别的儿童交换玩具。成年后，他又热衷于恋爱和淫欲，同一妇女生下一男婴，后来他同一位少女订婚但又结识了另一位情人；他还认为，作为教师所讲授的雄辩术无非是教人怎么说谎。
中世纪鼓吹原罪说、禁欲主义和蒙昧主义的作品，通常充满虚伪和谎言，《忏悔录》却完全相反，风格坦率而诚挚。奥古斯丁在忏悔自己的罪恶时毫无隐讳，披露自己的情感绝不矫饰，无论是自责，还是赞颂天主都发自内心。《忏悔录》不仅透彻地向人们展示了奥古斯丁有关人性的理论，而且创立了一种以坦率深入的自我分析为主要特征的所谓自省式传记形式，成为西方自传的主要形式之一。无论是在内容上还是在风格上，我们都可以看出奥古斯丁在后来卢梭和托尔斯泰的《忏悔录》中的影响。
卢梭的人性本善
卢梭的《忏悔录》写了他从出生到1766年的生活，他是在奥古斯丁《忏悔录》的启发下写成的。他确实同奥古斯丁一样坦白了他这50余年间所犯下的错误以至种种丑行和恶行。但他们的忏悔又有着本质的不同，奥古斯丁的忏悔是挚诚的，因为他从原罪说出发，感到自己生来就是有罪的，主张人性本恶；卢梭的忏悔同样也是挚诚的，他主张人性本善，是罪恶的社会环境使人变坏。
卢梭在《论人类不平等的起源和基础》中，曾引用一位古代诗人的诗句一一
自然既然把眼泪戚予人类 就表示出： 它曾赐与人类一颗最仁慈的心。
卢梭认为人性本善，但随着人们知识的增长和技艺的改进，最善于歌舞的人、最美的人、最有力的人、最灵巧的人或是最有口才的人变成了最受尊重的人，这就是走向不平等的第一步；同时也是走向邪恶的第一步。种种冲突随之而来，自此有奸诈、虚伪、专横、冷酷、嫉妒、野心、暴力、战争，这些都是不平等以及私有财产带来的后果。这时，人就“正如格洛巨斯的石像，由于时间、海洋和暴风雨的侵蚀，现在已经变得不像一位天神，而像一只凶残的野兽一样”。卢梭的结论是“人天生是善的，种种制度才把人弄恶”。因此他主张人应当返回自然，以恢复善的本性。《忏悔录》自始至终贯穿着这种人性论的观点。
卢梭宣称，他写《忏悔录》是在做一项“既无先例，将来也不会有人仿效的艰巨工作，我要把一个人的真实面目赤裸裸地揭露在世人面前”。卢梭之所以在忏悔的名义下大胆暴露自己的各种过错，目的在于证明自己本性是善的。他现身的说法，讲述自己的本性善良家庭环境充满柔情，古代历史人物又给了他崇高理想。我本可以听从自己的性格，在我的宗教、我的故乡、我的家庭、我的朋友间，在我所喜爱的工作中，称心如意的交际中，平平静静、安安逸逸地度过自己的一生。我将会成为善良的基督徒、善良的劳动者，但社会环境的恶浊，人与人之间关系的不平等却使他受到了沾染。正是他所遇到的不平等、不公正的待遇，正是“强者”的“暴虐专横”“摧残了我那温柔多情、天真活泼的性格”并“使我染上了自己痛恨的一些恶习，诸如撒谎、怠情、偷窃等。他并不看重金钱，但在这个社会中没有金钱就没有自由，于是他十分怕贫穷”，这就造成了他“对金钱的极端吝惜与无比鄙视兼而有之”的矛盾心理。这里我们不仅看到典型卢梭式的严酷无情的自我剖析，而且还悟出关于社会环境与人性恶的互相关系的辩证法的思想。卢梭在忏悔的名义下，对逼迫他作恶的社会和敌手发动了猛烈的攻击，控诉他们对自己的迫害，把自己堕落的责任归咎于社会。因此，《忏悔录》具有强烈的批判意义。
卢梭的《忏悔录》阐述了他的人性本善的人性理论，同时也记录了他个人奋斗的历史及“倔强、高傲，不肯受束缚、受奴役的性格”。卢梭所歌颂的自我，在18世纪专制、保守的法国社会是惊世骇俗的，他对腐朽败坏而又壁垒森严的封建制度和根深蒂固的世俗偏见发起了挑战，卢梭为自我唱了一曲高入云霄的颂歌。
奥古斯丁在对天主的赞美声中结束了他的《忏悔录)，而卢梭是在对自我颂赞中拉下他的《忏悔录》的帷幕。奥古斯丁和卢梭从人性本恶与人性本善各自不同的角度阐述了不同的人性论观点，同时也记录了在不同时期人性的发展。奥古斯丁的《忏悔录》是悔恶的证词及对天主的歌颂，卢梭的《忏悔录》可以说是诚挚的证明及对自我的颂歌。如果说奥古斯丁的《忏悔录》以坦率的风格，生动细致的自我剖析创立了一种新型的自省式传记形式，对后来的西方作家乃至后世的西方哲学产生了极为深远的影响，那么卢梭的自我解释和自我歌颂这种法国大革命前夕个性解放要求的强烈呼声对传记文学乃至整个西方文学带来更为深刻及革命性的影响。卢梭把大自然和诗意引入自传，这已是浪漫主义的先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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整理自早期微信文章《奥古斯丁和卢梭的〈忏悔录〉》，按网站阅读方式重新编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