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导演:让-雅南
出品:法国 / 意大利
年份:1974
关键词:红色中国、文化差异、荒诞剧
一句话影评:文明社会的自嘲与自卑。
20 世纪 70 年代,红色中国崛起,解放军在一夜之间占领巴黎,法国成为社会主义大家庭的一员。子弟兵的严格管理使得当地的腐化之风渐渐消失,相当一部分原本的享乐主义者在党的感召下,信仰也发生了质变。但仍有一小撮顽固分子,因为无爱可做、无酒可喝而沮丧,并开始暗中破坏。
为了平息暴乱,中国领导人决定重新开放各色娱乐场所,法国人果然“中计”,重新回归良民。遗憾的是,越来越多的中国人自己也抵挡不住诱惑,为了避免全党“西化”,只好撤军。而那些真正接受了马克思主义的法国人,却开始在暗中策划一场新的革命,希望让法国回到占领之初的样子。
《解放军占领巴黎》是一部在国际影坛并不显眼、却在中国广为人知的电影。原因显而易见:对于一段由外国人亲自虚构、而中国人又“深度参与”的历史,中国观众天然会感到兴奋和好奇,看完之后甚至还会反思过去。但问题在于,这其实并不是一部专门用来讽刺红色中国的电影,它对文革的理解也相当浅表。更准确地说,这只是法国人进行的一次疯狂自嘲。它未必达到鲁迅式的民族批判高度,但对法国人心态的剖析却相当入木三分。
中国只是镜子,法国才是对象
从大的历史背景来说,解放军占领巴黎,其实就是对纳粹占领巴黎的一次重演。片中,总统在危机来临时脚底抹油,却在敌人撤离之后又像英雄一样回归,这显然是在影射戴高乐。那些像墙头草一样讨好中国人的官僚、警察、媒体和主教,当年也曾经同样顺从于希特勒。还有大发国难财的商人、因“通敌”而遭到游街和剃发的女性,这一切都在暗示:窝里斗、借民族羞辱转向内部惩罚,并不是某个国家的专利。
影片另一个有趣细节出现在开场不久:总统向人民保证“军队会保卫同胞”,紧接着切入的画面却是堵车中的法国人彼此殴打,而解放军却几乎兵不血刃地进入巴黎。让-雅南借此给法国人在战争中的糟糕表现提供了一种文化解释:法国福利优厚、假期多、生活安逸、崇尚自由与浪漫,但也因此容易不思进取、安于现状。片中甚至有一句近乎刻薄的台词:“瑞士人做手表,德国人做电器,法国人只生产烟囱。”
尤其在面对外敌入侵时,法国人不懂得抱团,也缺乏抵抗意志。后来,当解放军改弦更张,允许“歌照唱,舞照跳”时,法国人立刻又回到了享乐状态,简直是“不知亡国恨,犹唱后庭花”。雅南的自嘲走到了极致,甚至把民族弱点当成一种武器:大棒不灵,那就“大奶伺候”,法军于是“不战而胜”。
中国形象作为一种政治符号

在这部电影中,中国人其实更像一种符号,让人想起《星际迷航》里的瓦肯人:极端理性、严肃刻板、讲求效率,对性几乎敬而远之。片中的解放军几乎都是男性,外形高度雷同,仿佛只靠细胞分裂就可以繁衍,而他们所做的一切都只是为了实现一种“造福人类”的政治理想。

当然,法国人并不会真的看到这种“理想”背后的丑陋;正如中国观众往往也难以真正察觉法国人的自嘲与自卑。也正因如此,这部电影有趣的地方就在于:它暴露出每个民族都有自己的心结。多了解一些别人的心结,我们也会明白,人类共享着所有的善与恶,没有谁的问题是独一无二的。
法国的战败记忆
有一种说法是,自拿破仑以来,法国没有真正打赢过一场像样的大战:普法战争败给了普鲁士,二战又被德国迅速击垮,甚至连清政府都没能真正压倒。法国只在第一次世界大战中表现出一种与德国死磕到底的骨气。也因此,关于“法国人不会打仗”的笑话,几乎和“犹太人抠门”的笑话一样流传甚久。巴顿将军就说过一句极不给面子的话:“我宁可在我的部队前方出现一个德国师,也不愿在我的后方待着一个法国师。”
1940 年,希特勒的军队仅用六个月就击败法国,占领巴黎之后建立贝当傀儡政权。当时,德国人对占领区内的法国人采取了相当宽容的政策,一方面是为了稳定局势,另一方面也是因为遭遇的抵抗并不算激烈。但法国的犹太人却遭遇了灾难,他们被隔离并送往集中营,维希政府甚至曾协助运送数万名犹太人。直到 1990 年代,希拉克总统才正式就此道歉。
反犹情绪在《解放军占领巴黎》中也有所体现,片中有一位在电视上被批斗的商人就是犹太人。更让法国难堪的是,盟友英国也在 1940 年 7 月袭击了法国舰队,因为那些舰艇已落入德国控制,成为潜在威胁。
导演路易·马勒后来在《拉孔布·吕西安》中毫不避讳地揭示了这段历史,片中的主人公就是一个投敌分子。马勒因此揭开了法国尚未愈合的伤疤,也饱受责难。除了电影,甚至还有一本名为《1940-1945 色情年代》的书专门讨论那些“为了食物而与任何德国人上床的法国女人”。这么一比较,法国倒像是二战中最受心理创伤折磨的国家之一:它躲过了最惨烈的肉体毁灭,却永远摆脱不了“软弱”的污名。
整理自法兰西之友早期微信文章《解放军占领巴黎》,按网站阅读方式重新编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