蒙田格言“我知道什么?”相关图片

封面图片:法国十六世纪著名怀疑论思想家蒙田(Michel de Montaigne)的格言《我知道什么?》。他认为没有任何东西是确信的,对一切事物都要怀疑。本文摘自《蒙田随笔集》。

内战时期,有一次我和我的兄弟勃鲁斯领主走在旅途中,遇见一位气质高雅的贵族,他属于我们的敌对派别,但是我并不知道,因为他掩饰得天衣无缝。在内战中最糟的是形势的错综复杂:无论从外表、语言还是穿戴来说,敌人和你都基本上一样,双方共同遵守同样的法律、同样的习俗,呼吸同样的空气,很难不彼此混淆。

我害怕在陌生地方碰见我方自己的军队,这时虽然必须说出自己的名字,却还是生死难卜。以前我就曾经遇到过这样的事,在那次不幸的遭遇中,我损失惨重;不仅如此,他们还残忍地杀死了一名意大利宫廷侍从贵族,我曾很细心地栽培过他。但一个年轻的生命、一片光明的前程,就这样消失了。

而那位贵族却极容易惊慌失措。他每次遇到骑马的人向他奔来,或穿越这片效忠于国王的城市时,都吓得几乎晕死过去。我终于猜到,他的恐惧是从内心里来的。这名青年觉得,别人只要透过他的面具和大氅上的十字架,就可以看穿他内心的秘密意图。

心灵的力量竟如此奇妙而强大!良心使我们背叛自己,使我们控诉自己,使我们战斗;即使在没有外界证人的情况下,良心仍会谴责我们、反对我们。

“它用一根无形的鞭子抽打我们,充当我们的刽子手。”——尤维纳利斯

良心如何使罪人自我暴露

这是一个众所周知的故事:一名帕奥尼人贝苏斯,被人指证曾故意打下一个鸟窝,把里面的小鸟统统杀光。他觉得自己做得有理,因为这些小鸟片刻不停地指责他害死了自己的父亲。这桩弑父罪进行得滴水不漏,在那以前并没有其他人知道;但是他的良心开始申冤,使这个背上沉重赎罪包袱的人无法自持。

柏拉图认为,惩罚是紧随罪恶而来的;希西厄德则纠正说,惩罚并不是紧跟罪恶之后,而是与罪恶同时起步。谁在等待惩罚,谁就已经在受惩罚;谁该受惩罚,他就一直活在等待惩罚之中。恶意会给满怀恶意的人带来痛苦,做坏事的人也最容易吃尽做坏事的苦。

“就好像胡蜂刺伤别人,却也使自己失去了刺和力量。”——维吉尔

自然界中甚至也有一种相反相成的规律:斑蝥身上会分泌一种能解自身毒液的成分。同样地,虽然人在作恶时也许会感到快意,但良心却会立即在内心制造出一种完全相反的毒素,那就是罪恶感。它引起无数痛苦和联想,不分白天黑夜地折磨着自己。

“这样的罪人不仅仅是几个;他们在睡梦中、在谵妄中也会自怨自艾,泄露长期隐藏的罪过。”——卢克莱修

阿波罗多罗斯梦见自己被斯基泰人剥去皮肤,然后扔进锅里煮;他的心喃喃地告诉他说:“你所有的痛苦都是因为我引起的。”伊壁鸠鲁说:坏人无处藏身,因为无论躲在哪里都得不到安宁,良心会使他们暴露。

“没有一名罪人能在自己的法庭上得到赦免,这才是最主要的惩罚。”——尤维纳利斯

良心也能给人坚定

良心不只是让人恐惧,它也可以让人坚定、充满自信。在我的人生道路上,我敢说自己经过不少险阻,但步伐始终没有凌乱,就是因为我对自己的意图十分了解,自己的计划光明正大。

“人的内心充满恐惧还是希望,全凭良心的判断。”——奥维德

这类例子成千上万,我只举同一个人物的三个例子。西庇阿有一次在罗马人民面前被指控犯下一桩大罪,他不但不请求宽恕,也不向法官求情,反而对他们说:“好哇,归根结底你们还不是靠了我才有权利审判每个人,如今竟要起我的脑袋来了。”

又有一次,人民法庭要对他起诉,他毫不声辩,只是侃侃而谈:“来吧,我的公民们,去拜谢神祇吧,在今天这样的日子里,是我战胜了迦太基人。”说完,他迈开步子向神庙走去,只见所有人都跟在他身后,其中甚至包括起诉他的人。

还有一次,人民法庭应加图的要求传讯西庇阿,要求他对安提奥克省的一切开支作出汇报。西庇阿为此来到元老院,从袍子里抽出账册,说这本账册把一切收支都记得丝毫不差;但他却不愿意把它交给法庭档案室保存,因为那样做简直是自取其辱。于是,他就在众目睽睽之下把账册当场撕成碎片。李维说,这种饱经沧桑的灵魂,天性慷慨豪爽,绝不可能像一个罪人那样低声下气地为自己辩白。

苦刑不能检验真相

苦刑是一项危险的发明,因为它考察的是人的耐性,而不是人的真情。能够忍受苦刑的人会隐瞒真相,不能忍受苦刑的人也同样会隐瞒真相。痛苦既然能够迫使我供出事实,又为什么不能迫使我供出并不存在的事实呢?反过来说,如果一个无辜的人有耐性忍受这些折磨,那么一个真正有罪的人难道就没有耐性去忍受这些折磨,从而换取更加有利的结果吗?

我相信这种发明的理论依据,是建立在对良心力量的误解之上的。人们似乎以为:对有罪之人而言,苦刑会使他软弱,于是老老实实说出罪行;而无罪之人则会变得坚强,不会惧怕苦刑。可事实上,这种方法既充满不确定,也充满危险。

“为了躲过难忍的痛苦,什么话不会说,什么事不会做呢?痛苦会迫使无辜的人撒谎。”——普布利流斯·西鲁斯

审判者折磨人的目的,是为了不让一个人“清白地死去”;而结果却往往是,使那个人在受尽无尽折磨之后仍旧清白地死去。无数受刑者脑袋里装满了虚假的忏悔。我想到亚历山大审判菲洛塔斯的情景,以及菲洛塔斯在受折磨时的整个过程。即便有人说,苦刑只是软弱人类众多发明中“痛苦较少”的一项发明,但在我看来,它恰恰是最不人道、最没有意义的发明之一。

有许多被希腊和罗马称作野蛮的国家,在这一点上反而远不如希腊和罗马那样野蛮。他们认为,折磨并杀害一个对自己的错误还只是心存怀疑的人,是一种极可怕、极残酷的行为。你若不想毫无缘由地杀掉一个人,却对他做了比杀他更糟的事情;事实上,在正式执行死刑之前,你已经把他处决了一遍。

我记不清是从哪里听来的这个故事了,但它如实地说明了我们良心的公正。一位村妇在一位军队司令兼大法官面前控诉一名士兵,说那名士兵抢走了她喂养几个孩子所剩无几的一点面糊,而这支军队此前早已把周围村庄洗劫一空。但她没有任何证据证明自己说的是真的。将军先警告这名妇女,要对自己说的话负责;若是诬告士兵,她自己就要获罪。这名妇女坚持不改口,确信无疑。将军于是下令剖开士兵的肚子,验证事实。结果证明这名妇女所说属实,罪证确凿。


整理自《蒙田随笔集》相关章节,按网站阅读方式重新分段编排。