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地之歌》：季奥诺和帕尼奥尔
如果你问一名法国人，谁是最能代表普罗旺斯的作家，他多半会提到季奥诺（Jean Giono，1895-1970）。让·季奥诺确实是一位由普罗旺斯孕育出来的文学大师。他出生在普罗旺斯的马诺斯克，也几乎终生留在这片土地，生于斯，卒于斯。唯一真正把他从故乡带走的，是第一次世界大战：他被征召入伍，并参加了凡尔登战役。战争的残酷与荒诞给他留下了终生创伤，也使他成为坚定的反战者。
到了第二次世界大战，季奥诺的反战态度反而让他背上了“妥协”的指控，两度入狱，还曾遭到法国作家委员会的隔离审查。这段经历成为他创作中的一道分水岭。早年的季奥诺热烈歌唱普罗旺斯的大自然，并在其中灌注浓烈的万物有灵式想象，《潘神三部曲》让他声名鹊起，甚至被安德烈·纪德看作同时代最伟大的小说家之一。此后，他的作品逐渐转向沉郁与幽暗，在普罗旺斯明艳的光线之下，开始深入人类灵魂的阴影，写出《强悍的灵魂》《无聊的国王》《屋顶上的轻骑兵》等作品，也因此摆脱了“地区作家”的狭义标签，成为真正意义上的普世作家。
由于法国文学正统圈对他的偏见，季奥诺始终没有获得最高等级的官方荣誉，入选龚古尔文学奖评委已经算是一种迟来的承认。而在他最孤独、最受排斥的时期，另一位来自普罗旺斯的作家曾真诚支持他，这个人就是马塞尔·帕尼奥尔。
马塞尔·帕尼奥尔（Marcel Pagnol）的生活和创作空间，在普罗旺斯作家里几乎是跨度最大的一位。人们说到普罗旺斯，往往会想到阳光下的山丘与平原，却容易忽略马赛这座法国第二大城市兼最大港口本身也是普罗旺斯的一部分，而且可以说是它面向大海的一张脸。帕尼奥尔就出生在马赛附近的奥巴涅，童年丧母让他终生带着一丝隐隐的忧伤，但普罗旺斯的阳光、山民的乐观热情，以及一种天生的幽默感，又不断把他从忧郁里拉回来。
也正因此，他尤其欣赏季奥诺的文学世界，并将季奥诺的多部作品搬上银幕，包括《安吉尔》《再生草》《面包师的妻子》。两人之间的关系，并不只是单向致敬，而是一种真实的相互吸引与影响。帕尼奥尔从早期以马赛为背景的创作，逐步转向普罗旺斯内陆，最终写出并拍出《我父亲的荣耀》《泉水玛农》这类把阳光、自然、山丘与乡间伦理熔为一体的代表作；而季奥诺也在帕尼奥尔的影响下越来越关注电影，开始写剧本、创办影片公司，并亲自推动自己作品的银幕改编。
同样是普罗旺斯的大作家，两人恰好构成了一种互补。季奥诺身上有一种极强的抒情性，他的作品里贯穿着一种他自己称之为“大地之歌”的气息，即使后期转入沉郁，仍然能够感到土地本身的诗性。帕尼奥尔则更擅长人物心理和日常处境的描写，他带着一点距离感的温情，以及与生俱来的幽默，让小人物的命运呈现出一种属于生活本身的智慧。
在季奥诺与帕尼奥尔的作品里，也可以看到普罗旺斯作家的共同特征：他们对外部感官世界极度敏锐，同时兼具诗人与画家的感性。也因此，他们从文字走向电影，从叙事走向图像，几乎是一种顺理成章的延伸。换句话说，普罗旺斯不只给了他们题材，更给了他们一种表达世界的方式。
整理自董强原文《普罗旺斯文学之旅之季奥诺和帕尼奥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