说起国耻，国人一定会倒豆子般地说出一串历史事件：南京条约、甲午赔款、火烧圆明园、918，77事变……都是国仇家恨。
那么，法国人的国耻有什么呢？去问问身边的法国人，什么是法国的国耻呢？你会发现他们没有什么标准答案。有时在我们看来不可思议的事，会变成他们认为的国耻，比如最近争议较大的“同性恋通婚”法案、驱逐罗姆人等等。
而以下几件历史事件，则是大多数法国人共同认可的“国耻”。让我们用几段历史回头看看，这些法国人眼中的“国耻”究竟是什么。
中世纪的野蛮血腥就不说了，我们从近代说起。
16至19世纪：奴隶贸易
1882年，古斯塔夫·布朗日油画《奴隶市场》
大西洋奴隶贩卖给法国在东印度群岛的甘蔗种植业提供了丰富的人力资源。1689年，路易十四的《黑法》正式允许在法国所有殖民地贩卖奴隶。到了1789年法国大革命发生，法国殖民地海地亦乘机在1791年发动革命，宣布废除奴隶制。
法国本土的废奴运动则由 Henri Gregoire 和 Jacques Pierre Brissot 领导的黑人之友协会推动，在城市里宣传反奴隶制。1794年2月4日，第一共和正式宣布废奴。法国殖民地法律的第一条便写道：“奴隶制被废除”，第二条则是“奴隶主会获金钱赔偿”。
不久拿破仑执政，又重新设回奴隶制。1802年5月10日，Delgres 上校呼吁发起暴动去抵抗拿破仑，然而结果暴动被镇压。直至1848年4月27日，第二共和才再一次废除奴隶制。
参考电影：《断锁怒潮》《被解放的姜戈》
殖民扩张
高更名画《塔希提的女人》，以优雅闲适的眼光描述了殖民地生活。
法国从16世纪就开始海外殖民，利用快舰和火炮入侵非洲和美洲国家，侵占大量海外领土，为争夺殖民地与英国和西班牙发生多次殖民战争，1815年之前已丢失美洲许多殖民地。
19世纪中叶之后，法国海军驶向西部非洲，屠杀当地居民，强占领土，建立了西非法属殖民地，如阿尔及利亚、摩洛哥、突尼斯、毛里塔尼亚。法国殖民主义的野心贪得无厌，掠夺了非洲，又攻打亚洲，入侵印度、越南、柬埔寨和印度尼西亚。到了20世纪初，法国成为世界殖民大国，掠夺各国资源和财富，屠杀和奴役当地人民。
后来，法国政府一度要求教育系统更多讲述“光荣的法国文明”，而少谈殖民扩张中的暴力与侵略，这种试图粉饰历史的倾向，也引发了法国学者和历史学家的强烈反对。这种对国家记忆的拉扯，也能和今天人们重新讨论法国人心中的国家精神形成对照。
积极配合希特勒搜捕犹太人
2009年，法国首次公开承认历史上的傀儡政权维希政府在二战时曾根据纳粹德国的意旨，把生活在法国的数万名犹太人送到德国设立的集中营。法国电影《围捕》中的故事，就是发生在法国排犹运动的前期。
在这个一度被视为禁忌的事件中，包括4000多名孩子在内的13000名犹太人被捕并被送往集中营，最后仅有25人生还。而当年法德当局原计划逮捕的犹太人是20000多名，但在很多有良知的法国人的帮助下，不少犹太人逃脱了厄运。可见即使再黑的黑暗之中，也会有微弱的光芒。
参考电影：《围捕》
二战后法国惩处法奸运动：爱国主义包容下的暴行
巴黎解放当天清晨，400万巴黎居民从窗户里探出头，忐忑不安地审视着自己的首都。他们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经历了一场浩劫之后，巴黎奇迹般地保住了自己的美丽与光荣。
但60年后，一个关于《1944年的夏天》的纪录片在法国全国引起震撼。法国人仿佛突然看到了被“解放日”的光荣与伟大深深遮掩的另一面。想理解这一天在巴黎意味着什么，也可以顺着读到巴黎为什么没烧这篇文章。
清算的日子来了。1944年9月25日，法国图尔农市抗德游击队的周报上，刊登了一段消息：几个被揭发在德军占领期间“通敌”的妇女被剃光头发，推上大车，在市民的唾骂和嘲笑声中穿城而过，最后停在女子中学门口。类似的场面，在法国各地不断上演。
法兰西历史上最欢乐最灿烂的这段日子，因为这些事件沾染上抹不去的污点。重获解放所带来的难以表达的欢乐，一方面转化成欢腾的群众舞会，另一方面则转化成对曾与德军合作的法奸所进行的野蛮、残忍的报复和清算。
漫满鲜血的罪与罚
多年以后，当历史学者与纪录片导演重新把目光投向60年前，许多档案已经不翼而飞，令人尴尬的沉默也遮掩了当年那些过激的清算行为，使后人难以中立而真实地书写这段历史。
1944年8月18日，在阿列日省小城帕米耶，几个市民共同组成了“人民法庭”。接下来的15天里，这个法庭至少匆匆枪决了42人。这些人死前饱受折磨。历史学家写道：女人被剃光头发，遍体鳞伤跪在地上；有些人还被剥光衣服。男人头上箍着汽车轮胎，背对行刑队，在吃枪子前还要亲手掘好自己的尸坑。所有这一切，都在咆哮、仓促与混乱中完成。
在纪录片里，法国人第一次看到了令他们汗颜的画面：游街的年轻女人被剃成光头，有人赤身露体，身上被涂上纳粹标志；或者，一群人围着一个男人狠命殴打。更让人看不下去的镜头还在后面：一伙人戴着袖章，嘴角叼着香烟，在围观众人的喝彩声中把受刑人头朝下高高吊起，再摔到地上，而这一切，不过是冰山一角。
一场泥沙俱下的清算
当然，在“血腥的清算”过程中被处死、关押或受辱的绝大多数，确实罪有应得。许多报复行为发生在纳粹和保安队活动最疯狂的地区，四年的高压统治在1944年初达到高潮，这足以解释为什么老百姓报复起来会如此残酷。
但历史学家今天质疑的是：在一群群杀红了眼的老百姓中，是不是人人都问心无愧？是不是人人都出于讨还血债的正义感？很多目击者后来都表达了反感。有人写道：实施暴行的人并不是凶残的德国鬼子，而是来自自己国家、自己村镇、自己街道上的人。
这是一场泥沙俱下的清算。发生在1944年八九月间的搜查、逮捕、拘禁、拷问、殴打和虐待，遍布法兰西的城镇乡村，一度处于失控状态。有些时候，抵抗组织甚至在清算法奸的口号掩护下，干着直接而纯粹的强盗勾当。
在南部城市尼斯，一群手持武器的人盘踞在旅馆里到处搜查。假若抓来的法奸不肯交赎金，下场就是一颗枪子；假若愿意“出点血”，那就当庭开释。地方官员在报告中承认，这些“爱国者”的逼供手段，与纳粹当年的折磨相比毫不逊色。
在清算中，也有人公报私仇。很多双手从未沾过鲜血的无辜者被卷了进去，有些商人因遭邻居嫉妒而成了“法奸”；还有的姑娘就因为当初没有答应某人的求婚，如今被借机报复。最触目惊心的，还是那些被剃光头发的姑娘。历史学家统计，在1943年至1946年间，大约有2万名妇女遭受此类羞辱，其中确实有无辜受害者。
另一方面，也有一些不该漏网的大鱼躲过了正义之手。有人是政治家，有人是电影明星。相比之下，曾与德军将领有过瓜葛的某些女演员却在战后遭到严厉清算，在潦倒中度过残生。
谁之过？
60年后重新审视这场“血腥的清算”，谁该为这段不光彩的历史负责？有人认定法国共产党在其中起了关键作用，也有学者认为戴高乐将军多少也要负一点责任。
我们不得不承认，现在看来不可思议、令人羞愧的种种暴行，当时却并不缺少来自临时政府的颂扬之声。即使没有明着鼓励，至少也在爱国主义的情绪之下得到了默许与包容。对那些尝过纳粹迫害和虐待的人来说，把法奸钉上耻辱柱、游街示众，甚至施加暴力，仿佛都能被解释为一种“合理”的发泄。
直到1944年秋天，要求制止这种半无政府状态的声浪才渐渐高涨。接下来，由戴高乐将军领导的临时政府开始大力纠正出轨的报复行为。一批“血腥的清算”的制造者被逮捕、送上法庭并被判刑。在共和国法律秩序重建之前，究竟有多少人被私刑处决？虽然所有调查都不完整，但基本一致地把数字锁定在9000人左右。
从奴隶贸易、殖民扩张，到维希政权在二战中的协从，再到战后解放狂欢中夹杂的野蛮清算，这些并不光彩的历史共同构成了法国社会必须面对的“国耻”记忆。它们也提醒人们：一个国家真正的成熟，不在于只记住荣耀，而在于是否有勇气承认自己曾经的黑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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