萨特与《他人即地狱》

“我在书里开始我的生命,也在书里结束我的生命。”萨特在《词语》中写下的这句话,几乎可以作为他一生最简短也最准确的注脚。祖父书房中那些厚重而积灰的书,对年幼的他来说像纪念碑一样,目睹他的出生,也将见证他的死亡。对于萨特而言,阅读、写作、思想和公共介入,从来不是彼此分离的几件事,而是一整个存在方式。

但萨特的问题也恰恰从这里开始。当一个思想者同时想成为作家、哲学家、时代良心、广场上的行动者与公众的代言人时,他的力量会变得极大,他的盲点也会变得极大。理解这一点,离不开把他放回到与雷蒙·阿隆的长期对照之中。

萨特与阿隆:同窗、论敌,也是两条知识分子道路

2005 年曾是法国思想界一段颇有象征意味的纪念时刻:3 月 14 日是雷蒙·阿隆诞辰一百周年,6 月 21 日是让-保罗·萨特诞辰一百周年。这两位少年时代的同窗,后来成了法国 20 世纪最有代表性的思想论敌之一。有人曾如此概括他们:阿隆“有根基无力量”,萨特“有力量无根基”。这当然带有修辞意味,却抓住了两人最关键的区别。

萨特拥有巨大的公共感召力。他更接近左派知识分子的“人民性”、姿态与戏剧性,也更容易被历史激情推到聚光灯中央。阿隆则更接近一种冷静、怀疑、讲证据、反对意识形态绝对化的理性传统。在很长时间里,法国流行过一句话:“宁要错误的萨特,不要正确的阿隆。”这句话本身就说明了法国知识界如何被一种道德化的政治激情所塑造。

而阿隆正是在这样的背景下写下《知识分子的鸦片》。他批评的不是知识分子参与政治本身,而是知识分子一旦沉醉于某种意识形态,就很容易在知识和道德上同时陷入精神错乱。原本应该负责提出问题、保持怀疑的人,反而最容易沉迷于“绝对答案”。

《知识分子的鸦片》批评的,不只是对手,也是一种气质

阿隆在书中试图做的事,可以概括为“为意识形态祛魅”。他提醒人们,“一切皆有可能”这种口号本身,恰恰是最不可能的。政治从来不是寻找完美方案,而是在有限条件下寻找相对更好的道路。因此,对待自己的论敌,永远不该以“真理在握”的姿态迅速宣判,而应保留容忍、犹疑和现实判断。

这种态度与胡适所说“容忍比自由更重要”,在精神上相通。也因此,不少人会把法国的“萨特与阿隆之争”,与中国的“鲁迅与胡适之争”相对照。两边都不是简单的谁对谁错,而是两种知识分子角色的深层分歧:到底应当优先成为时代的鼓动者,还是现实的辨析者?

今天法国思想界对阿隆的重新估价,恰恰说明人们对“知识分子鸦片”的警惕变强了。经历过 20 世纪多轮意识形态灾难之后,越来越多的人愿意承认,冷静、常识与节制并不是软弱,恰恰可能是更难维持的勇气。

为什么萨特在中国曾如此受欢迎

尽管如此,萨特在中国也有过非常强的历史时刻。20 世纪 80 年代,当中国社会从“文革”后的冰封状态中缓慢解冻,存在主义一度成为许多年轻人理解个人自由与主体意识的重要入口。萨特所强调的“人必须选择自己的生活”“人要为自己的存在负责”,在那个年代具有极大的精神解放效应。

也正因此,萨特在中国曾经被以一种非常明亮的方式接受。可问题在于,这种接受并不完整。我们热烈吸收了他关于自由、选择和主体性的那部分,却较少正视他在现实政治判断上的严重偏差,尤其是他对某些极权与革命灾难的误判。

这也是萨特最吊诡的地方之一:一位不断谈论自由与选择的思想家,站在法国自由社会中,却能够为别处真实存在的政治灾难辩护,甚至压制不同声音。法国汉学界后来对他在“文革”问题上的立场做过相当尖锐的批评,指出他并非毫不知情,而是出于广场政治、意识形态信念与自身公共位置的考虑,选择了沉默、粉饰或禁声。

“他人即地狱”与“真理在手”的地狱

萨特最著名的一句话,也许就是“他人即地狱”。1944 年,他在独幕剧《禁闭》中把地狱写成一个再普通不过的房间:真正折磨人的,不是火焰或刑具,而是他人的目光,是人不得不在他者的价值参照中不断确认自己。这句话之所以广泛流传,是因为它准确表达了现代人的一种困境:我们渴望自由,却又无法摆脱他者的判断。

然而,把这句话放回萨特自己身上,也许会发现另一层反讽。他终身反抗被体制化、被命名、被收编。1964 年,他以“不接受官方任何荣誉”“不愿意被体制化”为由拒绝诺贝尔文学奖,正是一种典型姿态。但与此同时,这位不断反对“他者评价地狱”的思想家,却在另一面逐渐跌入了“真理在手”的地狱:过于相信自己的历史判断、自己的政治直觉、自己的道德正当性。

这也许就是阿隆与萨特真正的分野。阿隆相信怀疑,萨特更相信激情;阿隆警惕绝对真理,萨特更容易在历史关头把自己推向行动的正义一边。问题在于,一旦知识分子把自己视为历史方向的代言人,他就很容易从批判者滑向新的专断者。

知识分子的困境并没有随着萨特结束

萨特曾感叹,“人是一堆无用的热情”。这句话听上去悲观,但也相当诚实。因为它道出了知识分子最深的一种内在撕裂:他一方面相信人应该自由地思考、独立地判断,另一方面又总忍不住走上广场,想要引导、号召、代表甚至命令他人。

直到今天,这种困境仍然没有消失。以萨特为代表的一类参与型知识分子,总在“代表人民”与“忠于知识”之间来回摆动。有时他们确实为时代发声,有时却也会因为沉迷于自身影响力,而逐渐背离对事实、复杂性与他者意见的基本尊重。

所以,百年之后重看萨特,真正重要的也许并不是简单判定他应被赞扬还是被清算,而是借他来重新追问:知识分子究竟应当首先忠于什么?是人民,是理念,是行动,还是对知识本身的虔敬?如果没有对这一问题的持续警惕,那么“知识分子的鸦片”就不会只属于 20 世纪,也不会只属于法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