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1914 年 8 月,第一次世界大战爆发。到 1915 年,西线战场已经陷入惨烈消耗战:英法联军死伤逾百万人,德军也伤亡惨重,但战局依旧胶着。兵源与后勤都越来越吃紧的情况下,英法把目光转向中国,并分别在 1916 年与当时中国政府达成“以工代兵”的招募协议。此后约 14 万华工远渡重洋,赴法助战。
这批华工通常不直接持枪作战,却承担了战场最沉重、最危险也最不被看见的工作:装卸军需、修路、挖战壕、运送物资、伐木、修工事,战后还负责清理战场与掩埋尸体。他们是第一次世界大战后勤体系的重要组成部分,也是法国近代战争记忆里常常被忽略的一群人。
泰安地处泰山脚下,当时也有不少年轻人报名。王光生和严振盛,就是其中两位留下较完整口述与家庭记忆的华工。他们的经历,使这段宏大的战争史有了更具体的人物轮廓。
王光生:从山东旱灾到法国码头
王光生是山东泰安岱岳区范镇大王庄人。1916 年春,当地遭逢大旱,庄稼无从播种,王家已到了揭不开锅的地步。为了生活,王光生去近乡做学徒。1917 年中国对德宣战后,英国在泰安设立招工处,他听到消息,未经父母同意就报了名。等家里知道时,这个独子已经签字画押,拿到了合同。父母虽悲痛万分,也只能送他离家。
从泰安出发到青岛的火车上,很多华工第一次真正意识到自己即将离开故土,去往一个正在大战中的欧洲。有人害怕,有人后悔,甚至有人想跳车逃回家。王光生反而在车厢里劝大家:出去既能挣钱养家,也能学见识,年轻人总该闯一闯。后来真有人试图跳车,他还差点把自己一起带出车外,才把人拽了回来。
抵达青岛后,华工们被编营上船,从青岛出发,经日本横滨、横渡太平洋,再辗转前往欧洲。长达一个多月的海上漂泊中,疾病、腹泻、高烧和缺医少药时常出现。王光生曾与同乡一起逼迫队医继续救治一位垂危华工,最终把对方从死亡边缘拉了回来。
到法国后,王光生主要从事码头与运输后勤,在勒阿弗尔卸货。每天定量黑面包,夜里德机空袭不断,华工们只能裹衣而睡,听到警报便匆忙躲避。1918 年德军大规模反扑时,他们一度与部队失去联系,流落法国乡间,靠乞讨维持生活,还曾遭当地村民袭击。数月后重新归队时,王光生已瘦得不成样子。
三年后勤劳役结束后,他回到山东,却发现家庭并未因自己远赴欧洲而真正摆脱贫困。这也许正是许多华工命运里最沉重的一点:他们参与了世界大战,却没有因此获得与付出相匹配的改变。
严振盛:从招工幻梦到战地苦役
严振盛同样来自泰安。第一次世界大战前夕,中国内地战乱频仍、天灾不断,农民生活艰难。英国招工时,除了每月工资,还承诺给家属生活补助,这对乡村青年具有很强吸引力。1916 年秋收后,严振盛和同乡在英国教堂招工点报名,随后辗转赴威海、天津、烟台,再踏上去往欧洲的漫长航程。
一路上,他们经香港、新加坡、南非、英国,最后到达法国努瓦耶勒的“中国人分发处”。直到这时,许多人才真正明白,自己并不是被送去“开矿”或“垦荒”,而是进入战争后方体系。华工们被正式纳入所谓“华工军团”,按军事方式重新编制和管理,营、连长由英国人担任,纪律严苛,不少人还在训练中遭到辱骂、殴打和禁闭。

训练结束后,严振盛被编入随军勤务队,承担挖战壕、修工事、装卸铁轨、汽油、炮弹等任务。名义上是后勤,实际距离前线极近。德军飞机轰炸时,英国士兵可以后撤,华工却常常被要求继续干活,以致伤亡极大。许多人在搬运重物时砸断腿臂、磨破双手,受伤后又得不到像英军那样的医疗条件。
1918 年是最艰难的一年。华工们住在简陋帐篷里,忍受寒风、雨雪、饥饿和暴力。粮食短缺时,连发霉面包都吃不饱,有时七天七夜几乎粒米未进,只能挖野菜、啃萝卜维持。许多人因此患病甚至冻死。长期虐待之下,华工中逐渐出现反抗情绪:有人抢夺英军储粮,有人焚烧车辆、惩罚长期打骂华工的军官。那种“不是被德国鬼子打死,也会被英国鬼子折磨死”的绝望,逼出了他们最后的求生本能。
战争结束后,他们继续清理战争
1918 年 11 月 11 日德国投降,并不意味着华工立即解脱。严振盛后来仍被留在法国与比利时一带,负责打扫战场、搬运废弃军械、清理尸体和瓦砾。那是一种与前线不同、但同样残酷的劳动。到处是焦土、废井、残垣和尸骨,饮水困难时,华工们甚至要靠互相喝尿保命。
随着大战结束,华工们开始更强烈地想家。有人唱起家乡戏文消愁,有人靠彼此讲述回乡后的日子来撑住精神。直到 1919 年,英方才开始逐步安排华工回国。据当时英方统计,英国招募的 13 万华工中,战争中死亡和失踪者多达三万余人。这个数字背后,是一整代几乎被从中国乡村直接卷入全球战争体系的人。
严振盛回程时,从勒阿弗尔出发,经纽约、旧金山、日本再回到青岛。华侨在旧金山对华工的欢迎,成为很多人口述里极温暖的一段记忆。经历了近三年战争苦役后,他们第一次在异乡感受到“亲人”般的热烈接待。1919 年农历八月,严振盛终于回到家乡,和亲人过了一个迟到的中秋团圆节。
一战华工留下的,不只是苦难
严振盛晚年回忆时,特别提到自己在欧洲和美国所见到的工业与农业技术。英国坦克、欧洲机械化水平、美国拖拉机和高效率农具,都让他强烈意识到旧中国的落后。他由此得出一个朴素却深刻的结论:如果中国不能发展科学技术和经济,就无法摆脱列强欺辱。回国后,他立即拜师做木工,希望凭技术改善自己的生活。
这也是华工史常常被忽略的一面。他们不是单纯的“受害者”或“苦力”,也是最早以极其艰难方式接触现代工业世界的一代中国普通劳动者。他们看见了欧洲战争机器的恐怖,也看见了工业化社会的效率与力量。这种见闻与冲击,对很多人的思想都留下了深刻痕迹。

法国境内的华工墓地
如今在法国,仍能找到一战华工留下的明确遗迹,其中最重要的就是华工墓地。据资料记载,法国境内共有 17 处与一战中国劳工有关的墓地或纪念地点。它们提醒人们:华工并不是战争边缘的旁观者,而是实实在在把生命留在了欧洲土地上的参与者。
一战华工在法国的历史,连接着山东乡村、殖民招募、全球战争、法国港口与战场,也连接着近代中国普通劳动者第一次大规模进入世界史现场的经验。直到今天,这仍是一段值得被重新讲述、重新纪念的共同历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