艺术巅峰的决斗——德拉克罗瓦VS安格尔

18世纪末至19世纪初,短短的几十年里,法国政坛风云变幻,城头变换大王旗。革命的恐怖与战争的纷乱给百姓带来无尽的灾难。拿破仑战败之后,波旁王朝复辟,法国人更是意志阑珊,人心思变。就在这乱世之中,艺坛暗流涌动,在法兰西大地上掀起一阵狂风暴雨。


早在18世纪中后叶,艺术宗师雅克·大卫以古法为鉴,创立了新古典主义派画风(新古派),他先后在政权交替过程中受到过波旁君主、革命领袖,以及一代枭雄拿破仑皇帝的册封,奠定了其在画坛不可撼动的霸主地位。他的麾下高徒众多,名声大噪,不愧为一代宗师。


大卫自画像

在大卫的众多弟子之中,有一个叫让·奥古斯特·多米尼克·安格尔的画家。此人接过大卫宗师的衣钵,将古典美感发挥到极致。他的画笔下的图案轮廓清晰、线条优美,独创了一种绝世的画风,世人称之为“线宗”。其心法要领是以形为主、以色为辅;构图严谨、形象完美。安格尔的威望与他的师傅大卫不相上下,其麾下也弟子众多,“新古派总舵主”的称号非他莫属。


安格尔自画像

在新古派的把持之下,法国召开了1827年皇家绘画与雕刻沙龙展。沙龙展是艺术的角斗场。在这场巅峰之战中,角斗士就是那些拿着笔和调色板的画家,这是一场没有流血的决斗。在卢浮宫的方庭和长廊里,大大小小的画框挂满了四周的墙壁,眼花缭乱,俨然围成了一圈形与色的竞技场。


1824年绘画与雕刻沙龙展


身为皇家艺术学院成员的安格尔当仁不让,在本届沙龙展上展示了自己花了好几个月才画好的《荷马的礼赞》。



这幅画是为希腊的诗圣荷马唱的赞歌,只见荷马端坐奥林匹斯山的圣殿正中,一位天使在为他带上荣耀的桂冠。在他的下方左右站着各个时代的艺术大师,可以看到但丁、普桑、莎士比亚、伏尔泰、莫里哀等。安格尔看着自己的画作,觉得非常满意,这幅画严格按照新古派的教规,三角构图、左右对称,人物形象完美无缺,表情严肃。荷马身体健壮如同古希腊的大理石雕塑。端坐在那圣殿之下的,何尝不是安格尔本人的写照啊……


在这幅画的对面挂的是另一幅画作《萨达那帕拉之死》,它的作者名字叫德拉克罗瓦。


德拉克罗瓦自画像


德拉克罗瓦是艺术界的一股“妖风”。他最早师从新古派的传人盖兰(Pierre-Narcisse Guérin),只学习了一些新古派绘画的基本吐纳之法——素描、构图、临摹等基本技艺。在一次英国旅行的途中,他对英国的水彩画着了迷。渐渐地从水彩之术中吸取了精华,自创了一种“色宗”的绘画风格。这种风格与安格尔的“线宗”正好恰恰相反。他的心法要点是:以色为主,以线为辅;构图粗旷、形象沧桑。其次,在表现的主题方面,德拉科瓦受到了他的画家朋友西奥多·杰里科的影响,喜欢画黑暗悲壮的史诗般的主题。

德拉克罗瓦1827年的参展作品《萨达那帕拉之死》


这幅画描述了亚述国王萨达那帕拉兵败被困的场景,为了不让他拥有的财产落入敌人之手,于是命令宫中的官吏将他所有的财宝与妻妾关在自己的寝室内,他叫手下屠杀他的马匹与妻妾,在床底下堆满了柴堆准备与自己的财富同归于尽。这幅画里充满了各种扭曲人体、场面的凌乱,鲜血、黄金、裸体给人强烈的视觉冲击。


《萨达那帕拉之死》细节图


从细节上看,德拉克罗瓦的笔触比较粗燥,颜料堆积在一起,要往后退几步才能看清用颜料堆积出来的人物形象。评论家们戴着单镜片眼镜凑上去,鄙夷地摇头。这哪是画呀?


而这种画法却恰恰是德拉克罗瓦的独门绝创。我们可以在以下的两幅同名绘画中来比较一番。


这是“线宗”安格尔的《大宫女》,线条优美,轮廓鲜明,笔触细腻,为了体现宫女完美的线条,安格尔甚至不惜扭曲人体的生理极限,给画中人增加了一块脊椎骨。



而“色宗”德拉科瓦的《大宫女》,则反其道而行之,他不刻意追求理想化的完美,轮廓模糊,色彩堆积,必须离开一段距离才可以看清画中的人物。但是这种色彩的冲击烘托出一种悲壮的感觉。


批评者的毒牙比画家之间的决斗还无情。他们对《萨达那帕拉之死》的攻击如同豺狼:“这是对视觉的强奸”、“笔触如此粗糙,简直是偷工减料。”、“这是你师傅的调色板吧?”……皇家艺术沙龙展评定委员会给了德拉科瓦最后一击,这幅画被当众摘了下来。


只有大文豪雨果在这幅画中看到了一丝曙光,这道曙光撕裂了几百年来艺术界的陈规陋习,打破了唯美至上的审美标准,更将新古派至高无上的权威嘲笑得体无完肤。


若干年后德拉克罗瓦凭借“色宗”绝技,屡出惊人之作,他的《自由引导人民》何尝不是一次对所谓“名门正派”的革命之作,这幅作品成为后世革命的象征。今天卢浮宫将这幅《萨达那帕拉之死》放置在《自由引导人民》的对面,世界各地的游人都来瞻仰,还有谁还记得安格尔的那幅《荷马的礼赞》呢?


德拉克罗瓦的《自由引导人民》成为全世界被压迫人民革命的象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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